狼、盲视与西方经济学

张开发
2026/4/8 22:51:34 15 分钟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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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盲视与西方经济学
写在前面4877 字 | 经济学 | 思考 | 暴言注意正文引入正题之前我想先介绍两个概念。一加拿大科幻小说《盲视》里曾提过一种现象。“运动会吸引眼睛的注意。而眼睛总在抖动医学上管这叫眼动。它让图像变得模糊动作太快大脑无法整合于是眼睛干脆就在两次停顿之间关门歇业。它只能抓住独立的定格画面由你的大脑把空白处编辑掉再把所有的画面缝成连续不断的假象。“你知道最不可思议的是什么如果某种东西只在空窗期运动你的大脑就干脆对它视而不见。它就能隐形。”人眼有视觉暂留并不连续对更高帧率的东西无法反应。二书名“盲视”本身是一种神经学疾病某些因为大脑损伤而失去视力的人能在无意识中对他们视野范围内的物体做一定程度描述。眼睛可能完好但大脑无法解析。或者这样说——大脑根本意识不到。这两种现象都正符合我近期对于西方经济学的思考。现代经济学体系源自西方天然带了前提。这种前提极为隐秘不易察觉。就像那个在我们眼睛空窗期运动的罗夏攀爬者或者更纯粹些——盲视患者。一、底层文化造就的经济决策。1. 经济滑坡时西方经济往往会选择大开国门接收移民东方国家哪怕再艰难如日本也都很少这样做。日本自签订广场协议后采取了错误的货币政策“失去了三十年”。即使如此日本也没有走上法国等一众欧洲国家的“黑化”道路。2. 再如东西方人消费习惯及生活上的差异造成了游戏史上迥然不同的两种风格。西方强调个人娱乐和休闲体验对于游戏与东方的重视程度不同——东方可能更多将其视为排列在下棋、钓鱼等娱乐活动之后的次要产品。同时由于计算机技术的先发后发差异及移动游戏市场的兴起造就了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西方有着大量的游戏主机数量庞大的买断制游戏、质量优异的 3A 游戏。与此同时东方在手机等移动设备上的霸主地位不可撼动同时推行游戏免费、道具付费的方式。毕竟要让东方人在游戏买断上付费实在太难了。二、思维模式导致的经济差异。1. 时至今日东方的直接融资模式进度仍远落后于西方。以国内为例绝大多数的人民群众极为厌恶风险做出的最多理财决定是将钱存在银行里。虽然谈不上西方人有多么喜欢风险但在极限运动的参与人数上与东方比起来仍然可见一斑。同时由于资本主义体制对于私有财产的保护、规范和成熟的市场等因素直接融资模式加速成长。各种因素综合起来导致东方具有极为壮大的间接融资平台体系如银行、一众影子金融机构。而西方的代表则是股市和债券。2. “东方的力来自于古老的故土西方的力来自于新的疆域。”刘慈欣《超新星纪元》东方人自食其力的天性让他们更侧重于依赖自己飞上月球也得先看看能不能种地。这是农耕文明几千年刻进骨子里的风险意识。土地会背叛你吗不会。土地是死的。气候尚且都无法控制更别提其他一切活的了可能都靠不住。粮食种出来起码自己不会饿死。先活下去。西方的扩张冲动来自于“外面还有更多”的底层信念——新大陆、新市场、新殖民地增长的边界永远可以向外推。失去了这片还有下一片。东方没有“下一片”。这片土地就是全部要在同一块地上一代一代地活下去。于是西方经济学的“增长”叙事在这里天然缺少一个地基——它假设空间是无限的资源是可以不断发现的。而东方的经济直觉从来都是另一个问题我能不能用目前的这些资源、土地活下去这些东西还能不能传给下一代三、结果不重要维持当前的模式更重要。西方经济学有一个潜藏的价值判断增长即是最终目标效率是美德。这背后有它的历史逻辑——从大航海到工业革命西方文明的底色是“扩张”。新大陆、新市场、新殖民地向外破局是刻在基因里的冲动。当增长停滞就去寻找下一片疆域。“维持扩张”比“扩张”本身更重要。失去“扩张”意味着前路的茫然。这也是为什么西方经济学几乎无法理解“失去的三十年”。在他们的框架里日本应该早就崩溃或者早就通过激进改革重焕生机。但日本没有。它选择了另一件事——维持。维持社会结构不崩。维持就业率不塌。维持老人能够体面地买到饭团年轻人还勉强能找到工作。在一个最低薪资一万人均薪资两万的社会里人们被压成一个橄榄。而橄榄型社会是中庸之道的最佳体现——哑铃或者金字塔都容易社会动荡爆发骚乱或者革命。然而在经济学的效用函数里这是次优解是效率低下的体现。但在日本人的社会价值里这是最优解。国内同样如此。宏观调控的真实目标从来不只是 GDP 增速。更深处藏着的是另一组变量社会稳定、就业规模、区域平衡、粮食安全。这些变量在西方经济学的教科书里不是没有——但它们是脚注是“外部性”是需要被“内部化”的干扰项。而在这里它们是主项。所以当西方经济学家建议“放开管制让市场出清”时他们的前提是出清之后的秩序由市场重建。但没人告诉你——这个“重建”需要多少时间需要什么样的配套制度以及在那段真空期里原本维持秩序的那根线能不能撑住。四、东西方的理性人亦有差异。西方经济学的地基叫“理性经济人”。它的预设是每个人都在用完整的信息做出使自身利益最大化的决策。这个假设在西方不算离谱——个体主义文化下人和人之间的交换大多是陌生人之间的一次性博弈。你不认识对方也不需要认识只需要看价格。但在东方这个假设从一开始就不成立。一个国内的老板账上明明算得清楚这个员工产出不足裁掉合理。但他不裁。因为这个人跟了他十几年裁了没法在老家的圈子里做人。而且万一以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呢西方的一次性博弈底色在东方摇身一变变成重复博弈。无论最终现实会不会重复博弈思想上已经在根据重复博弈理念做决策了。西方经济学叫它“非理性”。然而这个老板的决策函数里本来就有一项叫“面子”有一项叫“义气”有一项叫“你我之间的关系”。但他并非不理性而是有另一套决策系统。西方经济学假装这套函数不存在。五、货币政策的南墙。教科书里的货币政策路径大约是这样的央行降息→贷款成本降低→企业扩大投资→居民增加消费→经济回暖。这条链条在西方运作尚可因为它的每一个环节都有配套的基础设施成熟的债券市场、灵活的信贷定价、居民有贷款消费的习惯。在国内这条链条撞上了几堵墙。1. 国有银行的贷款决策不完全由利率驱动。政策性任务、地方政府关系、窗口指导——这些变量根本不在利率方程里。2. 中小企业大量依赖民间融资利率传导根本到不了它们那里。正规金融体系的水流不进那片旱地。3. 居民储蓄率高达 30% 以上在利率下调时许多人不是“消费更多”而是“存更多”——因为他们心里有一个数是养老、是孩子的婚房、是备而不用的急救钱。利率降了距离那个数更远了得多存点。这不是凯恩斯的消费函数也不是弗里德曼的永久收入假说。这是另一种理性。而只有这种理性才能在这片土地上活下来。西方经济学高声疾呼“冬天来了大家快把柴都烧了取暖啊烧得越多越暖和”而同时另一边西方经济学家们却在自己悄悄砍柴藏在灶炉间。六、土地一个不存在的前提。科斯定理说只要产权清晰交易成本为零资源就会流向最有效率的使用者。这是西方产权经济学的核心。它干净优雅逻辑上无懈可击。它的前提是产权清晰。国内的土地制度是城市土地国有农村土地集体所有居民买卖的只是使用权且有年限。这一条就把科斯的推论在地基上整个架空了。开发商拿的是 70 年使用权到期怎么续没人说清楚。农民的宅基地能不能抵押融资不同地方答案不同。城中村的土地归属权争议几十年每一次改造都是一场谈判拉锯战。那能不能让产权清晰呢事实上“国有”、“集体所有”已经是一个明确的产权定义了。说太宽泛要让产权更清晰让最终使用者更有效率要私有化土地对东方人民来说是最重要的东西。土地私有化又不是没干过而纵观过去的历史——说这些话的人是想干嘛呢这些复杂性在西方经济学的土地章节里往往只是“制度背景”一笔带过。但“制度背景”本身才是这里的主角。西方的逻辑是先有清晰的产权才有市场。这里的现实是市场在产权还模糊的时候就已经在运转了用另一套规则在缝隙里运转了几十年。七、完全追求效率进行破产真是好事吗西方有完善的破产法。企业经营不善破产重组或清算让资源流向更有效率的地方。这是“市场出清”的微观基础也是熊彼特“创造性破坏”得以实现的制度前提。逻辑上无比正确。但在国内大量亏损企业长期不破产。地方政府给补贴给贷款展期给各种隐性支持让它们活下去。西方经济学把这些叫“僵尸企业”言语之间颇有不屑。但没人问这些企业承载了多少就业背后是多少个家庭那个县城如果这家工厂倒了还剩什么“市场出清”是效率词汇。但出清之后的社会成本由谁来承担西方有完整的失业救济体系、社会保障网、职业再培训机制。那张网是真实存在的人掉下去有东西接。如果那张网不够密让市场去出清不是优化是人直接掉进去砸在地上。这不是反对市场经济。这是在说同一个工具在不同的地基上效果和代价都不一样。而更重要的是需要执行政策、执行国家战略的那批企业要是短时间陷入低谷都被“市场出清”嚯嚯完了那么——又有谁来保护我们的长期利益呢但这些事情西方经济学不会说。教科书不说地基的问题。它只教你怎么用工具。也许他不是不会说而是像“盲视”一样根本没有意识到。八、储蓄率西方经济学难以理解的天堑。西方经济学有一个长期困惑为什么中国人这么能存钱各种理论试图解释收入不确定性、社会保障不足、文化因素……这些都对但都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是在某些社会里储蓄不只是个人行为是家庭战略。儿子要结婚父母要出首付。这不是建议这是默认条款。女儿生病兄弟要凑钱。父母养老子女要赡养。这些义务不写在合同里但比合同更有约束力。它意味着每一个个体的资产负债表其实挂着一整个家庭网络的或有负债。西方个体主义语境下这种负债是不存在的——成年了就各自独立父母养老靠养老金和护理院儿女婚房靠自己贷款。你的贷款跟我有什么关系就算你是我儿子我自己的贷款都没还完呢所以西方人“敢”消费不是因为他们天生豁达。是因为他们的家庭结构实际上让个体承担的隐性负债比东方人少得多。把西方消费模型搬到这里号召大家“提升消费意愿”——这是在对一个人说你轻装上阵吧。但没有人帮他卸下那些包袱。现在可以说说“狼”了。狼是一种极度依赖群体协作的猎手。单独的狼并不特别可怕但狼群有分工有记忆有对猎物习性的长期积累。西方经济学更像是豹——独立迅猛一击制胜。它的逻辑美学在于速度与精准。但在更复杂的地形里在猎物更狡猾、环境更多变的地方豹的打法往往代价极高。东方经济体的运行方式更近于狼群。慢但是稳不追求单次效率最优而是追求系统长期存续。问题在于西方经济学从来没有研究过狼。它用研究豹的方法来评估狼群得出结论你们的协调成本太高分工不清晰缺乏激励机制。然后给出建议去掉那些无效的协调让每一匹狼都独立优化自己的收益。那些无用的协调在他们眼里就像图表中无用的箭头与边框毫无意义。狼听了也许能打到几只野兔。但它不再是狼群了。《盲视》里主角最终意识到那些他以为在观察的东西其实一直在观察他。一行人付出了血的代价。经济学是一门试图理解人类行为的学科擅长解释不能预测所以不能算作科学。当它带着特定的文化基因走进另一种文明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时它真正做到的不过是把陌生的东西压缩成自己能看懂的形状。它不是在理解。它是在盲视。如果说对西方经济学危险的是它从来不知道自己在盲视。那么对我们最顶级的危险是学习西方经济学的人也干脆盲视不知狼的习性从一开始就不曾察觉完全照搬而不知鬼魅在眼睛的空窗期——悄然而至。南国微雪 Miyuki2026 年 3 月 5 日写在后面本文源于一直以来对于西方经济学的系统性思考因工作繁忙迟未完成。如有勘误或思考恳请斧正。封面图摄影师・画师 | Thomas Bonometti图源 | 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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